示现修辞:诗家倩女离魂法

示现修辞:诗家倩女离魂法


 



 


示现本谓佛教中菩萨显法身说佛法,就修辞来说就是作者充分展示作者心灵视野,把过去、当下、未来所悬想的情景通过文学语言栩栩如生的展现在读者眼前,给读者留下鲜明深刻的印象的修辞格。古典文学中示现使用颇多,被古人戏称为倩女离魂法。


 


《古诗十九首》之《涉江采芙蓉》即为示现修辞的范例。此诗历来解说繁复,窃以为均未能点中该诗要穴。朱东润先生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在《涉江采芙蓉》的解题中写道:“这是写游子思念故乡和亲人的诗,首说采香花芳草打算赠送对方;次说所思的人身在远方,心愿难递;最后说人各一方,忧伤难遣。”袁行霈先生主编的《中国文学史》认为:“《涉江采芙蓉》的主人公采撷芳草想要赠给远方的妻子,并且苦苦吟叹:‘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显然都以为诗的作者即是采莲人,涉江采芙蓉的是“游子”而非“怨妇”,《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中潘啸龙先生坚持认为诗作者是“游子”而采莲人应是游子身居远方的爱人,也即“怨妇”。对于该诗的不同理解致使各家在“采莲人”为谁的问题上存在分歧。


在“采莲者”为谁这个问题上潘啸龙先生的说法更为合理。“涉江采芙蓉”,采莲一事确是江南女子的专司,但潘啸龙先生对于“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的解释却有不妥之处。先生认为这两句的意思是:“采莲之际,摘几枝红莹可爱的莲花,归去送给各自的心上人,难说就不是妻子、姑娘们真挚情意的表现。何况在湖畔岸泽畔,还有着数不清的兰蕙芳草,一并摘至袖中、插上发际。幽香袭人,岂不是更教人醉心?——这就是‘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两句吟咏,所展示的如画之境。”其实这是顺文说之,恐怕并非诗文原意。与其这样自圆其说倒不如看作是颠倒句序以求叶韵。实际上兰泽虽多芳草,但涉江却只采芙蓉。同样的修辞手段在《古诗十九首》中《冉冉孤生竹》一首里也有体现。“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正是因为轩车来迟,所以才思君致老,同样是倒句叶韵的精彩运用。那么为何只采芙蓉?此处“芙蓉”为双关语,双关的修辞手法在先秦时期已经开始运用,以“芙蓉”寓“夫容”,徐仁甫先生在《古诗别解》中认为,此处“芙蓉”双关格的运用已“开六朝风人体之先”,群芳竞妍却独采芙蓉实在是寄托了女子对远方丈夫的无尽思念,所以自然才有“所思在远道”的下文了。前四句为全诗的起、承之笔。


诗中首先由采莲女子在春光无限、群芳争妍的兰泽中择取芙蓉这样的鲜妍的画面写开,给人以赏心悦目之感。然而采莲人心中确是有着化不开的愁思。正是王夫之《姜斋诗话》所云:“以哀景写乐,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乐。”诗人以女子采莲先开乐景写哀之妙境,继而承接其“所思在远道”这一句“美丽的忧伤”,自然引起了作者游宦在外的乡思之情,由“涉江采芙蓉”的情景示现到触动心弦“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的感叹,进而才有“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这一巨大的现实悖论所产生的无穷哀痛。在情感的起承转合中巧妙绝伦的完成了诗人抒写角度的变换。


前四句并非是诗人眼见之景,而应是诗人想见之景,实际上运用了示现格的修辞手法。《涉江采芙蓉》一诗中,诗人认为妻子芳草之中只采芙蓉,相思所寄必在远道,正如张玉谷在《古诗赏析》中的评论,是“从对面曲揣彼意,言亦必望乡而叹长道”的高超诗笔。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此两句为全诗转关,诗人由想见的甜蜜转回现实的凄凉,长路漫漫,相思渺渺,别情恨恨,为全诗合收力转一笔,才自然引出“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的沉重的无奈。《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中潘啸龙教授认为“实际上这两句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的视点仍在江南,表现的依然是那位采莲女子的痛苦情思”。“诗中的境界应该不是空间的转换和女主人公的隐去,而是画面的分隔和同时显现:一边是痛苦的妻子,纤手拈芙蓉,仰望远天,身后的感应荷叶,红的荷花,衬着她轻拂的衣裙,显得那样孤独凄清;一边则是方烟缥缈的远空,隐隐约约摇晃着返身回望的丈夫的身影,那一闪而隐的面容,竟那般愁苦!”“正是在这样的静寂中,天地间幽幽响起了一声凄伤的浩叹‘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作为一种个人解读方式,先生运用丰富的想象力进行地解读本来也是无可厚非的,但作为一部具有权威意义的大部头鉴赏辞典,在解读赏析诗歌时还是应该尽量接近原诗。


    全诗结构起承转合清晰自然,在写作手法上运用了示现格的修辞手段,独居家乡的妻子涉江采莲而思远乡游子(即诗人)是诗人自己的悬想,采莲人应是诗人的妻子,诗作者当是远乡游子,诗人思乡情切,悬想慰怀,反而更觉山重水远,归程难觅,才有了“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的断肠之叹!如此说来,全诗叙写相思的自然流畅、意沉情切,笔法圆融皆可谓跃然纸上,独有千古。


示现的手法最早见于有“千秋羁旅行役诗之祖” (乔亿《剑溪说诗又编》)之称的《诗经·魏风·陟岵》。“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上慎旃哉!犹来无止!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上慎旃哉!犹来无弃!陟彼冈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无偕。上慎旃哉!犹来无死!”钱锺书先生在《管锥编》中指出:然窃意面语当曰:嗟女行役;今乃曰:嗟予子(季、弟)行役,词气不类临歧分手之嘱,而似远役者思亲,因想亲亦方思己之口吻尔。如古乐府《西洲曲》写男下西洲,拟想女在江北之念己望已:单衫杏子黄垂手明如玉者,男心目中女之容饰;君愁我亦愁吹梦到西洲者,男意计中女之情思。《西洲曲》这种据实构虚,以想像与怀忆融会而造诗境,无异乎《陟岵》焉。《陟岵》《西洲》之作,皆是示现格的妙用之作。杜甫的《月夜》也是运用示现手法的名篇。“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当时,杜甫身陷长安,却写妻子独望月色而感慨命蹇时乖,苦盼丈夫而杳无音信,不觉潸然泪下,雾湿云鬓,月寒玉臂,不知何年相聚泪始干。通篇皆是想见,以想见为真实,更觉悲从中来不可断绝。韦庄的《浣溪沙》也是示现格运用的名篇。“夜夜乡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阑干,想君思我锦衾寒。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其中的一大亮色即是写相思从对面着笔写来,“想君思我锦衾寒”,比直述相思其情更切,其意更浓。如果仅从字面来看,示现格的一大特点无疑就是自做多情。擅长示现格的名篇佳句还有白居易《邯邯郸冬至夜思家》中的“想到家中夜深坐,也应说着远行人”。《课上守岁在柳家庄》中的“故园今夜里,应思未归人”高适《除夕》中的“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孙光宪《生查子》中的“想到玉人情,也合思量我。” 范成大《望海亭》中的“想见蓬莱西望眼,也应知我立长风。”欧阳修《春日西湖寄谢法曹歌》中的“遥知湖上一樽酒,能忆天涯万里人。”张炎《水龙吟》中的“待相逢说与相思,想亦在相思里。”都是“分身以自省,推己以忖人”的示现手法。


正是:诗家倩女离魂法,意匠经营百炼功。


为博知音歌异代,何辞醉魄舞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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