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卜筮文化视阈下的《<诗经>两首》抒情特色新论

卜筮文化视阈下的《<诗经>两首》抒情特色新论

王    春

东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130021

(文章发表于《中学语文教学》2016年6期)

人教版高中教材所选《<诗经>两首》包括《氓》和《采薇》两篇。两篇中都存有卜筮文化的元素,实为理解两首诗抒情达意的关键。世易时移,卜筮这一先秦时代社会生活的重要元素如今已经退居现代文明社会的文化边缘地位。今人阅读这两首古诗时,对诗中借由卜筮活动所传达的情感往往忽视。而此种手法恰恰又是把握两首诗抒情特色的关键所在。

《氓》中“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两句实则是弃妇对氓的最有力的控诉。“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四句,涉及古代成婚“六礼”中的纳吉、亲迎之礼。古人成婚须完成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等“六礼”。其中纳吉是男方询问女方名姓后占卜婚姻吉凶之礼,如果占卜得到吉兆,则报与女方知晓,并送上彩礼。问题就出在纳吉这个环节。《国语·晋语》:“爱疑,决之以卜筮。”[1]卜是指用龟甲占卜,筮是指蓍草和《周易》占卜。周代时虽卜筮并用,但重卜轻筮。清代皮锡瑞《经学通论》中《论筮易之法今人以钱代蓍亦古法之遗》一文说:“《汉书·艺文志》蓍龟十五家,龟有龟书五十二卷,夏龟二十六卷,南龟书二十八卷,巨龟书三十六卷,杂龟十六卷,凡五家。蓍止有蓍书二十八卷,一家。盖重龟而轻蓍。”“《史记·日者列传》专言卜。云太卜之起,自汉兴而有。是古重卜轻蓍之证。”[2]既然重卜轻筮,往往从卜不从筮。古人以为卜筮结果不同时,从筮不吉。《左传·僖公四年》中记载了一个著名的故事:“初,晋献公欲以骊姬为夫人,卜之不吉,筮之吉,公从筮。卜人曰:‘筮短龟长,不如从长。’”[3]晋献公征服了骊部,准备立骊姬为国君夫人。占卜的结果是不吉,晋献公不死心,又采用了筮的方式,终于得到了吉利的预测结果来安慰自己。专门负责占卜的人劝说他要依从占卜的结果,晋献公不听,终于酿成了晋国的内乱,导致重耳流亡十九年。《左传》记载这段故事,把晋献公当成反面教材,有警策后人之意。透过这则材料我们可以看出古人重卜轻筮的观念根深蒂固。“体无咎言”四字中言是助词,体指卦象,无咎是卦辞。所谓卦象、卦辞是专指筮占的结果,与龟卜无关。“尔卜尔筮,体无咎言”连在一起看,就是氓在纳吉时先卜后筮,才得到无咎的卦辞,也就是吉利的结果。言外之意是先采用龟卜得到的结果一定是不吉的,否则就不必再采用筮占。氓毫不负责的采纳筮占的吉利卦辞,对上天示警置若罔闻,强行推进婚礼的进程,重演了晋献公的故事,所不同的是这场悲剧以女子被抛弃而告终。结合先秦时代的卜筮文化背景,我们就不难理解,弃妇在叙述这段故事时其内心是愤恨已极的,罪莫大于欺天,此处弃妇的控诉掀起了全诗的第一个情感波澜。氓欺天在前,负心在后,故全诗最后一章中的弃妇的决绝正是与第一道情感波澜呼应的最后一道情感波澜。若略去诗歌产生的卜筮文化背景,则易忽视其抒情特色。

《采薇》前三章都从“采薇”问卜着笔,生动地刻画出了戍边战士迷惘、矛盾的心理。

    薇,虽为野豌豆苗,但在先秦时代是经常用来祭祀的植物,《仪礼·士虞礼》就有“铏芼,用苦,若薇,有滑”[4]的记载,意为把用肉汁煮过的苦荼或薇菜盛在铏内作为祭祀的贡品。采薇祭祀的传统在后世得到延续,三国时陆玑撰写的《毛诗草木虫鱼疏》中也有“今官园种之,以供宗庙祭祀”[5]的记载。可见薇在先秦两汉时代被赋予了一定的神秘色彩。古人筮占主要使用蓍草,并赋予蓍草神秘色彩。在缺少蓍草的情况下可以用薇草替代。朱熹在《诗集传》中认为采薇是为了充饥,并认为描写士兵食不果腹能更好地表现战斗生活的艰苦。但此种看法无法解释继之而来的“曰归曰归”四字。谁在“曰归”呢?依句子判断,似乎是采薇的战士嚷着要回家。《三国演义》中曹操借由扰乱军心的罪名杀死杨修的“鸡肋事件”足以说明在军中散布思归、反战情绪是十分危险的。采薇的战士也不可能在战场上一年到头喊着要回家。其实“曰归曰归”正是紧承前文战地采薇占卜而来,“曰归曰归”是先秦时代占卜卜辞的习惯表达方式。

先秦时代,占卜方式纷杂,且彼此多有影响。除了龟卜和筮占外,著名的诗篇《离骚》中就写到了一种叫做筳篿的占卜方式。“索藑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思九州之博大兮,岂唯是其有女?’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世幽昧以昡曜兮,孰云察余之善恶?民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览察草木其犹未得兮,岂珵美之能当?苏粪壤以充帏兮,谓申椒其不芳。’”[6]在《离骚》中灵氛为诗人用藑茅来占卜,之后出现的两处曰字,据文意都应是占卜所得到的卜辞,当然诗人在创作时是进行了必要的文学化处理的。当代著名学者李零在《中国方术正考》一书中对出土的战国文献包山楚简中的占卜竹简的卜辞格式进行了归纳。“楚简的占卜之辞是分为两种,……我们不妨把前者叫‘初占’、后者叫‘习占’。”[7]楚简占卜辞分为“初占”和“习占”两个部分,实际上就是占卜两次所得结果。正好与《离骚》的筳篿卜辞格式相印证。也对我们理解《采薇》中的“曰归曰归”一句提供了间接支持。

同属《小雅》的《杕杜》可以和《采薇》互为表里,彼此印证。“陟彼北山,言采其杞。王事靡盬,忧我父母。檀车幝幝,四牡痯痯,征夫不远!匪载匪来,忧心孔疚。斯逝不至,而多为恤。卜筮偕止,会言近止,征夫迩止。”[8]诗中男子到前线打仗,因“王事靡盬”迟迟未归,其妻在家焦急已极,又是求卜又是问筮。幸好求卜问筮结果一致,都说丈夫回家指日可待,远征的人离乡已近就要归来。虽然现实是“匪载匪来,忧心孔疚。斯逝不至,而多为恤”,有太多“过尽千帆皆不是”的惆怅,但卜筮毕竟给人留下了一个美好的希望,来作为继续生活下去的精神支撑。生活中无计可施、徒呼奈何的人往往会寻求终极关怀,求卜问筮是常见的方式。《采薇》中战士在战场上每天面对着随时降临的死亡和屠戮,必定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由于卜筮是当时人们日常生活中的重要内容之一,战士们透过卜筮来寻求冥冥中神灵的终极关怀,是自然而然的,顺理成章的。卜筮的结果“曰归曰归”是令人宽慰、喜悦的,但是现实是冰冷的。已到年终岁末还迟迟不见撤军回家的苗头,内心当然是焦虑不堪的。诗歌结尾一章在内容上是对开篇采薇问卜的回应,在情感上是对诗歌感情的深化。“曰归曰归”的卜辞终于变成了现实,但饱经战争摧残的士兵内心只有悲哀,却没有喜悦。虽然活着回来了,但一切却似乎并不值得庆贺。战争对士兵身心的摧残以及对士兵战后生活的消极影响是难以消弭的,也是他人无法补救和分担的。战争中的正义感和自豪感都是短暂的幻象,对于参加战争的人来说,战场上没有真正的胜利者,所有人的宿命都是永远被战争的痛苦俘获。

这首诗以求卜问筮并得到吉利的卜辞开篇,透过写战士内心的苦闷和残存的希望来表现战士内心的痛苦。继而描写战争中的正义感、自豪感、袍泽情,多元而真实的战斗生活的描写,在体现了战争带给战士的复杂情绪的同时,恰恰衬托出了战争生活的苦闷和单调。最终通过对战士归途中内心难以言说的苦痛的描写作结,深化了诗歌厌战反战的主题。卜筮内容的运用恰恰是全诗谋篇、立意、抒情的关键所在。

还原卜筮文化元素后,再来审视<诗经>两首》,我们不难发现,两首诗均借由带有特定内涵的卜筮来制造感情的波澜,形成自然而深沉的抒情特色。若忽视卜筮文化元素,则诗歌的抒情特色黯淡许多。

 

参考文献:

[1]徐元诰国语集解[M].北京:中华书局2002268.

[2]皮锡瑞经学通论[M].北京:商务印书馆193345.

[3]阮元十三经注疏[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1793.

[4]阮元十三经注疏[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1171.

[5]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M]丛书集成本13.

[6]黄灵庚楚辞章句疏证[M].北京:中华书局2007426439.

[7]李零中国方术正考[M].北京:中华书局2006219.

[8]]阮元十三经注疏[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416.

《诗经》中的感生神话:姜嫄生稷与玄鸟生商

《诗经》中的感生神话:姜嫄生稷与玄鸟生商


   《诗经·大雅·生民》中讲述了周始祖后稷不凡的身世。诗云:“厥初生民,时维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宰夙,载生载育,时维后稷。”说的是姜嫄参加了一个祭祀高禖(专司生育之神)的活动,来祈祷祓除灾难,希望怀孕生子。在这场活动中,姜嫄踩了上帝的脚印就怀孕了,后来就生下后稷。《史记·周本纪》也有这样的记载:“姜嫄出野,见巨人迹,心忻然说,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这是先秦神话中典型的感生神话,不但周的祖先有这样神奇的身世,很多大人物都有类似的感生传说。

    《史记·殷本纪》中记载:“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殷商的始祖契,他的母亲叫做简狄,就是《离骚》中屈原写到的“有娀之佚女”,本来嫁给帝喾作次妃,没有生育,在一次和多人共同沐浴之后,因为吞吃了玄鸟之卵,就受孕生下了契。这也是典型的感生神话。玄鸟就是燕子,帝喾为黄帝重孙,是黄河流域部族的首领。以北方的气候来看,如果燕子归来产卵,人能够在河中沐浴,时令应该是春夏之际。由于远古的人们还处于蒙昧时期,认为自然与人类之间存在交感,弗雷泽在《金枝》中将其概括为“巫术交感”。春天是万物生长的时节,自然也是人类拜祭高禖生殖之神,期望孕育的季节。简狄生契和姜嫄生稷有着高度的相似。《周礼·地官·媒氏》云:“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类似祭祀高禖之会这样的活动,往往是青年男女幽会的时机,神庙附近也往往成为交媾之所。在《诗经·鄘风·桑中》就有印证:“爰采唐矣,沬之乡矣。云誰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爰采麦矣,沬之北矣。云誰之思?美孟弋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爰采葑矣,沬之东矣。云誰之思,美孟庸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宮,送我乎淇之上矣。”这正是一首青年男子(也可能是多人)写自己在上宫神庙和孟姓、姒(弋)姓、嫞(庸)姓女子幽会的诗歌。简狄和姜嫄都是有夫之妇,但均不能怀孕,姜嫄在“克禋克祀”时“履帝武敏”而受孕,简狄“三人行浴”时,吞玄鸟卵,“因孕生契”, “三人行浴”的说法,极可能是性行为的代指。在河水中沐浴,可以祓除灾难,正是上巳节的由来,节令也恰正合所谓的中春之会。谯周在《史记索隐》中注“三人行浴”说:“其母娀氏女,与宗妇三人浴于川。”过于坐实,实则并不可信。交感神话的发生正是影射他们在祭祀活动、中春之会时与男子交媾怀孕的事实。

         在往古之时,生产力低下,亦无伦理道德可言,《吕氏春秋·恃君览》中说:“昔太古常无君矣,其民聚生群处,知母不知父,无亲戚兄弟夫妇男女之别与上下长幼之道。”《列子·汤问》中说:“男女杂游,不媒不聘。”这些都是真实写照。在前伦理社会阶段,这种行为无可指责,而且应该是较为普遍的,只不过是大人物的故事能够得以流传罢了。但随着社会文明的发展,人类追溯祖先时,这一类事情只能语焉不详了。把“巫术交感”意识指导下的杂交行为简化为天人感生,既可为尊者讳,又可以为本部族的祖先戴上神秘的光环,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办法。这样,周人可以自豪地歌唱《生民》,商人可以动情地演唱《玄鸟生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