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与解读:王春谈《楚辞》研学心得

质疑与解读:王春谈《楚辞》研学心得




2013319,语文教研室新学期第三次例会在自由校区A座五楼多媒体教室召开,本次会议由教研室主任孙立权老师主持。语文教研室全体同仁出席了本次例会。

本次组会内容为读书沙龙,由王春老师和大家交流题为“求真乃能见美——教材所选楚辞疑义试析”的研学心得。

王春老师重申王国维的“二重证据法”,通过例举“夏九歌”与“楚九歌”的区别,强调地下帛简对于地上文献的补正功能。之后分别从《九歌·湘夫人》难点解读、《离骚》难点解读、“香草美人”的文化人类学解读三方面展开本次汇报。

王春老师综合多家权威楚辞研究注本,秉持“勿以今律古”的原则,结合新近出土简帛对教材所选楚辞进行析疑。对《九歌·湘夫人》中“愁予”、“成堂”、“芳椒”等古时楚语进行考证,并对教材《离骚》中“民生”、“谇”、“灵修”、“浩荡”、“蛾眉”、“芳与泽其杂糅兮”、“余独好修以为常”等处的注释提出商榷。最后通过文化人类学的方法对《楚辞》中的“香草美人”进行新的解读。在报告结束时王春老师还向语文组同仁推荐楚辞研究相关书目。整个报告语言诙谐,行云流水,与会教师颇为受益。




教研室主任孙立权老师针对王春老师的发言,进行了简明的点评。赞许王老师在教学之外的“非教学性备课”,并提倡全组教师都应该在教学之余丰厚个人的学识底蕴。但也强调中学教师在向中学生讲解时也需要注意教材的开发尺度与文本选择。孙立权老师随即结合自身的教学经验,展示了在讲解《离骚》时所使用的教学素材,强调教师在教授教材时有必要通过个人的教学手段让学生亲近文本,感受文本。全组教师在这次报告会中获益匪浅。

(特约撰稿人:张林建)

古代神话六则解读

古代神话六则解读


本课选择的六篇神话,围绕开天辟地和重造天地这两个主题展开,故事各异,但在表现主题上具有继承性,显现了先民神话在传播过程中不断被历史化、哲学化和政治化的轨迹。


 


1.《盘古开天地》


盘古是自然大道的化身,在开天辟地的传说中蕴含了极为丰富而深刻的文化、科学和哲学等内涵。《广博物志》卷九引《五运历年纪》记载:“盘古之君,龙首蛇身,嘘为风雨,吹为雷电,开目为昼,闭目为夜。死后骨节为山林,体为江海,血为淮渎,毛发为草木。”盘古的故事最早见于三国时吴国的太常卿徐整所著的《三五历纪》。其后,题为梁任昉撰的《述异记》称盘古身体化为天地各物。《五运历年纪》(不详撰成年代,一说仍为徐整所著)及《古小说钩沉》辑的《玄中记》亦有类似记载。


本则神话的第一段讲天地开辟。先民认为宇宙生成之前有一万八千年的孕化过程,当时“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 此种认识属于典型的卵生神话,卵生是一种普遍的生命现象,因而卵生神话在世界各民族都普遍存在。历经了一万八千年的孕育,盘古劈开了浑沌的世界,清者不断上升,变成了天。浊者不断下降,变成了地。文中的阴阳概念是古人将先民神话进行哲学化表述的具体表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盘古顶天立地与天地共同成长,成为天地之外的第三种存在,文中“神于天,圣于地”的泛政治化评价,以及“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这些语句把盘古与天地进行比较其用意都在于凸显祖先神盘古的这种与天地鼎足而三的神性。“万八千岁”是古人可以想象的时间的极限,两个“万八千岁”揭示了宇宙生成的缓慢过程。“后乃有三皇”的补述是神话传播过程中被不断进行历史化、政治化改造的具体表现。


本则神话的第二段讲化生万物。盘古的死实际上是宇宙生成过程的重要部分,上段的重点是数词,本段的重点是动词。文中用“化”“成”和十三个“为”写盘古化生人类和万物,永远与天地同在,《庄子》云:“死而不亡者寿”,盘古不死,盘古永生。


盘古开天地的故事的产生,说明人类开辟鸿蒙,人猿揖别,开始摆脱蒙昧,对宇宙起源进行思考,体现了人作为天地之间的生命体独有的“神性”。


 


2.《女娲补天》


先民在生产力水平极低的情况下,生存极度困难,但人类运用智慧勇敢而顽强的存活了下来。面对不可测的大自然,人类创造出一位母性的神明来寻求精神依赖。于是产生了女娲补天的神话。


本则神话可分为三个层次:(1)塌天大祸;(2)重整天地;(3)天下太平。


第一层(往古之时……攫老弱),这一层是故事的开端,采用烘云托月的艺术手法,交代女娲补天的背景,为塑造女娲的形象作了重要的铺垫。天崩地陷,水火无情,弱肉强食,恶劣的生态环境使“颛民”濒临绝境。“颛民”一词也暗示了塌天大祸产生的原因,即共工与颛顼争为帝的神话传说。“颛民”不能简单解释为“善良的人民”。


第二层(于是……止淫水),这一层是故事的发展和高潮,采用的以简驭繁的手法,留干删叶,笔墨凝练,多少传奇,耐人寻味。补天、立极、屠龙、退洪,将女娲勇敢果决、大无畏的形象描绘得淋漓尽致。她从容不迫,沉着应对,不知疲倦地兴利除害,使人对这位横空出世的救世女神油然而生敬意和感激。


第三层(苍天补……颛民生),这一层是故事的结局,采用戛然而止的艺术手法。用整齐划一的六个主谓短语构成一组排比句,六个动词极写天下被治理得井井有条,伟大女神为人类生存再造了升平世界的丰功伟绩不言而喻。


 


3.《精卫填海》


“精卫填海”是中国远古神话中最为有名,也是最为感人的故事之一,精卫本是炎帝的掌上明珠,私游东海遭遇风浪,溺水身亡。她愤恨大海夺去了自己的生命,发誓要填平东海,时常从西山衔来树枝和石子投到大海之中。辽阔无际的大海和力量微弱的精卫鸟之间在形体、能量上形成巨大的反差,但精卫的精神气度却可与大海争锋。“常衔”是锲而不舍精神的生动写照。全文66个字,既描写了精卫的外貌,叫声,也交代了故事的来龙去脉,更突出了她不屈的意志和与大海斗争到底的坚定信念。人们同情精卫,钦佩精卫,把它叫做“冤禽”、“誓鸟”、“志鸟”、“帝女雀”,世人常因女娃被东海波涛吞噬化成精卫鸟而叹息,更为精卫鸟衔运西山木石以填东海的顽强执著精神而抛洒热泪。后世人们也常常以“精卫填海”比喻志士仁人所从事的艰巨卓越的事业。


 


4.《刑天舞干戚》


全文仅30字,句子精短,却能使情节跌宕起伏,引人遐思,充分体现了古代汉语的魅力。“刑天与帝争神”,令人惊诧莫名,刑天何方神圣,要争夺天帝的位子?“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结局惨烈,刑天就戮。“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乃”字使情节陡转,刑天并未死亡,故事也并未结束,刑天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手拿干戈盾牌继续战斗。这则神话故事并非痛斥谋反而是颂扬抗争,赞颂了刑天的至死不屈、英勇强悍,乃是先民重血性的一种表现,中华民族重血性的传统在先秦体现为普世价值,宋后则彻底消弭。


刑天是神话中的断头之神,“刑天”得名还有一段公案。原本《山海经》中称作“形天”,而“刑天”之得名,为陶渊明所改,根据《太平御览》引用《陶靖节集读山海经诗》,“刑天”意为“形体夭残”,但可能传抄错误而有“刑天舞干戚”与“形夭无千岁”二说。陶渊明用“刑天”或“形夭”,千年以来不断引发学者们的争辩,北宋时曾紘表示“形夭无千岁”才是正确,但南宋时的周必大则提出反驳,认为“形夭无千岁”用在诗词上逻辑不通,故“刑天舞干戚”才是正确。清代陶澍则倾向曾紘之说。鲁迅及郭沫若认为“形夭”及“形天”则达不到此意,应该做“刑天”。孰是谁非,定评尚早。


 


5.《夸父逐日》


《夸父逐日》这篇神话全文不足40个字,但读来可谓奇之又奇。故事起笔奇崛,开端即高潮,“夸父与日逐走,入日”。这里没有交代“夸父与日逐走”的原因,给人留下无穷想象。“渴欲得饮” 四字一转,由奇转平,原来神话人物也有和凡人一样的生理需求。但接下来的12字使情节再添新奇,夸父“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一口气喝干了黄河、渭河,尚且不能解渴,还要往北方去饮干大泽之水。更为奇特的是“未至,道渴而死。”饮干河、渭,依然口渴难耐,奇中见奇。“弃其杖,化为邓林。”以奇始,以奇终,令人称奇。


故事向人们展示了夸父顽强不屈、死而不已的拼搏精神,反映了先民对了解自然、征服自然的强烈渴望。杨公骥先生认为,夸父逐日的故事有其极为深刻的寓意。它说明“只有重视时间和太阳竞走的人,才能走得快;越是走得快的人,才越感到腹中空虚,这样才能需要并接收更多的水(不妨将水当作知识的象征);也只有获得更多的水,才能和时间竞走,才能不致落后于时间”。先生这一观点收入《中国文学》一书,影响广泛。


 


6.《鲧禹治水》


本则故事分别选自《山海经·海内经》《吕氏春秋》《淮南子》。可以互为补充,又不必强求系统。鲧、禹、启的故事在先秦典籍中的记载驳杂互异,难以强求一致。但这些故事都记述了先民与远古洪水斗争中的种种利害得失,洪水神话集中反映了先民在同大自然作斗争中所积累的经验和表现出的智慧。


第一段写鲧为了止住人间水灾,而不惜盗窃天帝的息壤,引起了天帝的震怒而被杀。天帝派火神祝融在古代传说中极为阴寒的羽山杀死了鲧。他的悲惨境遇赢得了后人的同情和尊敬。鲧由于志向未竟,死不瞑目,终于破腹生禹,天帝命大禹采用“布土”之法,完成了乃父遗志。鲧禹治水,在神话中都是水神,用息壤治水、祝融杀鲧等故事是先民以土克水、以火克水等朴素的五行生克观念的表现。鲧腹生禹当与帝命禹定九州的神话联系起来看,意在强调鲧禹神话色彩,作为夏朝的先祖,有君权神授的影子。


第二段写大禹治水,公而忘私,新婚四日,便出发治水,因而江淮旧俗把辛、壬、癸、甲作为嫁娶之日。本段选自《水经·淮水注》引《吕氏春秋》,今本《吕氏春秋》不见此段。


第三段用富于神话色彩的故事讲述大禹治水的过程,并为启的诞生渲染神话色彩,故事离奇,多受古代巫术文化思维的影响。“禹治洪水,通轘辕山,化为熊。” 《左传》《述异记》《拾遗记》等典籍都记载鲧化身为黄熊之说,禹乃是鲧的化身自然也能化熊。古能、熊二字相通,能之古字与龙之古字字形极相似,黄熊之说或出自黄龙说的讹传。通字说明大禹已经转变治水方法,由堙堵变为疏导。“谓涂山氏曰:‘欲饷,闻鼓声乃来。’禹跳石,误中鼓。此处提到治水用鼓,实属先民巫术遗孑。《春秋》有云:“大水,鼓,用牲于社。”古人祈求神灵退却洪水必定擂鼓祭祀。“涂山氏往,见禹方作熊,惭而去,至嵩山下,化为石,方生启。禹曰:‘归我子!’石破北方而启生。” 典籍中有一种说法认为大禹乃是石头所生。《淮南子·修务训》:“禹生于石”,《随巢子》:“禹产于昆石”。另一种说法据《遁甲开山图》所述,禹是其母女狄“得石子如珠,爱而吞之”,感石受孕而生的。这两种说法,一种是由石头生的,一种是感石头生的,都与对灵石的生殖崇拜有关。“禹生于石”和“石破北方而生启”的神话,是我们从史籍记载中所能得到的人类关于石头具有生殖力和生殖功能的观念的最早的信息。禹为石生,启亦石生,意在表达禹、启一脉相承,均有离奇的诞生神话,就政治意义而言,这则神话意在强调夏的开国之君是天命所归,暗示君权神授。从文化人类学角度来说,石头具有生殖的功能,是先民万物有灵论世界观衍生出来的一种象征的观念。先民最先居住在洞穴里,自然认为人是从山洞里生出来的。先民不自觉地赋予了石头以生殖的功能,认为人类的先祖是石头生的,继而又逐渐赋予某些石头以生殖神祗的职能,于是便出现了灵石信仰、神石信仰等石头崇拜。石头生启,正是这种灵石崇拜习俗的生动演绎。本段选自东汉班固《汉书·武帝本纪》颜师古注引《淮南子》,今本《淮南子》无此段。


 


东坡的阳谋


东坡的阳谋


——重读《赤壁赋》


 


吉林大学附属中学高中部 王春


 


    九百多年前的黄州,月朗星稀。一叶扁舟上,苏子在就“托遗响于悲风”的问题问责吹洞箫的客人。从客人的答辞来看,被问责虽然不算被冤枉,但苏子却有“构陷”的嫌疑。


    饮酒乐甚,扣舷而歌的是苏子。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吹洞箫的客人是“倚歌而和之”的。倚、和二字,足见客人的箫声是随着苏子的歌声实现的主题变奏。“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苏子绣口一吐,便有宗楚之妙,意境悠远。“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渺渺二字一转,直承屈子的香草美人怀抱。“美人”一词在屈赋中用过九次,或指美妇,或指女巫、女神,或指善人,或指楚怀王,或就是屈子自道。其中以美人君王最为后世熟知,并相与传承。此时的东坡经历过乌台诗案,贬谪黄州,着州府安置,只不过是一个自由度较大些的罪犯。“望美人兮天一方”,显然是逐臣之叹!歌中已悲音大作,客人不过是相与发挥而已。反过头来愀然危坐的苏子却问责客人,“何为其然也?”难道苏子没有“构陷”的嫌疑吗?如何看待这其文本中的矛盾之处?在我看来,此处矛盾或许另有深意存焉。


    客人是谁?前人有诸多考证,有的说是秀才李委,有的说是道士杨士昌,有的说不一定是具体的某一个人。然而同样令人好奇的是苏子是谁?苏轼狂妄到了自称为子吗?苏子就完全等同于东坡吗?《赤壁赋》显然继承了汉大赋主客问答的传统。汉大赋的代表作《子虚赋》里就虚构了楚使子虚和乌有先生之间的主客问答。那么苏子与客又何必定有其人?主客问答又有何深意?在我看来,苏子与客的对话,就是东坡内心的天人交战。客代表着东坡思想中的现实层面,苏子则代表着东坡思想中的超越层面。超越层面基于现实层面,所以难免有主客同悲,但超越层面高于现实层面,才有了“何为其然也”引发的一段对话,在思想交锋中实现了价值认知的内在超越,才有“客喜而笑”,才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苏子是如何劝客转悲为喜的呢?这恰恰是了解全文思想意蕴的关键所在。苏子的本领可以概括为六字真诀,先用“齐物论”,再来“风月主”。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这是典型的庄子“齐物论”思想,而且形神兼备,形具神完。先说形具,句子脱胎于《庄子·德充符》中的“自其异者观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再说神完,这种变与不变的思想正是心无厚薄,泯绝是非,齐物我,等荣辱,一死生的庄老思想。《庄子·秋水》中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事物的性质都是在一定的条件下存在的,离开了具体条件和固定的观察角度与标准,结论就会不同。东坡一生受《庄子》的影响,苏辙的《东坡先生墓志铭》记载,苏轼幼读《庄子》时“喟然叹息曰:‘吾昔有见于中,口未能言。今见《庄子》,得吾心矣!”当人生处在逆境之时,东坡熟知的庄子“齐物论”思想自然会发挥作用。


    除老庄思想外,佛教的色空观念也对精通内典的东坡颇具影响。《楞伽阿跋多罗宝经》是大乘佛教的一部重要经典,简称《楞伽经》,本是印度大乘佛教发展到中期出现的经典,梵文的原经现在还存于世间。最早的汉译本是北凉昙无谶所译的《楞伽经》四卷本,今已散失。《楞伽经》另有三个译本:南朝刘宋求那跋陀罗译的《楞伽阿跋多罗宝经》四卷(公元44年出);北魏菩提流支译的《入楞伽经》(梵语“阿跋多罗”为入之意)十卷(公元513年出);唐实叉难陀译的《大乘入楞伽经》七卷(公元704年出)都流传到了今天。这三个译本中的前两个译本在中国佛教史上影响很大,其中宋译本的研习者在南北朝时期被称为楞伽师;魏译本的思想内容更与《大乘起信论》接近,亦为隋唐的不同佛教派别所接受。禅宗的初祖菩提达摩在南北朝时从他的故乡南印度来到中土,先南后北,最后定居在嵩山少林寺,相传曾面壁九年,而他平时向弟子传授的佛经就是《楞伽经》。因《楞伽经》强调心悟内证真如,故而它成了早期禅宗所信奉的重要佛经。此外,创立于唐代的唯识宗也将《楞伽经》作为该派的一部基本经典。由此可见,《楞伽经》在中国佛教史上地位之重要。“台阁山林本无异,故应文字不离禅。”(苏轼《次韵参寥寄少游》)东坡精通佛教经义,对此部经书必甚熟悉。《楞伽经》中有云:“自其异者观之,则生灭者,相与流注耳,藏识无关也,自其不易者观之,则皆一佛性耳,无所谓生灭也。”东坡的“自其变”与“自其不变”亦深得此经神理而别有发挥。


    庄子的“齐物论”思想与《楞伽经》所阐扬的消除一切世人妄想分别的诸多现象而达到真如的清净境界的宗旨对落魄的东坡而言无疑是解脱精神枷锁的万能钥匙。“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庄子·德充符》)世界是个什么样子,完全取决于你看待世界的眼光。身世飘零,宦海沉浮的东坡在精神上为苏子和客找回了地平线。


    令“客喜而笑的”是继之而来的“风月主”论。


   “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既然天地之间物各有主,那么为何“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无主?此处苏子所论似乎又有矛盾。细味文本,声需要耳得之,色需要目遇之,即使是取之无禁,用之不竭,但仍要懂得取,懂得用。可见无边风月也须懂得玩赏、消受的人才可以做它的主人,这造物者之无尽藏,正由吾与子共适。主客有幸,风月无边,红尘有限,清福无极。苏子为客重新厘定了幸福与价值的内涵,东坡思想中的现实层面被超越层面说服了。所以,客喜而笑,相与枕藉乎舟中的不只是苏子,也不只是客,难道没有志得意满的东坡吗?


    细读文本,我们会发现主客问答间层出抵牾,实则这些地方恰是东坡文章的匠心独运之处,是东坡刻意为之的,是要在文字游戏间暗传密谛,主客的悲欢恰是东坡的阳谋。


                          ( 本文发表于《中学语文教学》2012年2期)


 

示现修辞:诗家倩女离魂法

示现修辞:诗家倩女离魂法


 



 


示现本谓佛教中菩萨显法身说佛法,就修辞来说就是作者充分展示作者心灵视野,把过去、当下、未来所悬想的情景通过文学语言栩栩如生的展现在读者眼前,给读者留下鲜明深刻的印象的修辞格。古典文学中示现使用颇多,被古人戏称为倩女离魂法。


 


《古诗十九首》之《涉江采芙蓉》即为示现修辞的范例。此诗历来解说繁复,窃以为均未能点中该诗要穴。朱东润先生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在《涉江采芙蓉》的解题中写道:“这是写游子思念故乡和亲人的诗,首说采香花芳草打算赠送对方;次说所思的人身在远方,心愿难递;最后说人各一方,忧伤难遣。”袁行霈先生主编的《中国文学史》认为:“《涉江采芙蓉》的主人公采撷芳草想要赠给远方的妻子,并且苦苦吟叹:‘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显然都以为诗的作者即是采莲人,涉江采芙蓉的是“游子”而非“怨妇”,《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中潘啸龙先生坚持认为诗作者是“游子”而采莲人应是游子身居远方的爱人,也即“怨妇”。对于该诗的不同理解致使各家在“采莲人”为谁的问题上存在分歧。


在“采莲者”为谁这个问题上潘啸龙先生的说法更为合理。“涉江采芙蓉”,采莲一事确是江南女子的专司,但潘啸龙先生对于“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的解释却有不妥之处。先生认为这两句的意思是:“采莲之际,摘几枝红莹可爱的莲花,归去送给各自的心上人,难说就不是妻子、姑娘们真挚情意的表现。何况在湖畔岸泽畔,还有着数不清的兰蕙芳草,一并摘至袖中、插上发际。幽香袭人,岂不是更教人醉心?——这就是‘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两句吟咏,所展示的如画之境。”其实这是顺文说之,恐怕并非诗文原意。与其这样自圆其说倒不如看作是颠倒句序以求叶韵。实际上兰泽虽多芳草,但涉江却只采芙蓉。同样的修辞手段在《古诗十九首》中《冉冉孤生竹》一首里也有体现。“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正是因为轩车来迟,所以才思君致老,同样是倒句叶韵的精彩运用。那么为何只采芙蓉?此处“芙蓉”为双关语,双关的修辞手法在先秦时期已经开始运用,以“芙蓉”寓“夫容”,徐仁甫先生在《古诗别解》中认为,此处“芙蓉”双关格的运用已“开六朝风人体之先”,群芳竞妍却独采芙蓉实在是寄托了女子对远方丈夫的无尽思念,所以自然才有“所思在远道”的下文了。前四句为全诗的起、承之笔。


诗中首先由采莲女子在春光无限、群芳争妍的兰泽中择取芙蓉这样的鲜妍的画面写开,给人以赏心悦目之感。然而采莲人心中确是有着化不开的愁思。正是王夫之《姜斋诗话》所云:“以哀景写乐,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乐。”诗人以女子采莲先开乐景写哀之妙境,继而承接其“所思在远道”这一句“美丽的忧伤”,自然引起了作者游宦在外的乡思之情,由“涉江采芙蓉”的情景示现到触动心弦“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的感叹,进而才有“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这一巨大的现实悖论所产生的无穷哀痛。在情感的起承转合中巧妙绝伦的完成了诗人抒写角度的变换。


前四句并非是诗人眼见之景,而应是诗人想见之景,实际上运用了示现格的修辞手法。《涉江采芙蓉》一诗中,诗人认为妻子芳草之中只采芙蓉,相思所寄必在远道,正如张玉谷在《古诗赏析》中的评论,是“从对面曲揣彼意,言亦必望乡而叹长道”的高超诗笔。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此两句为全诗转关,诗人由想见的甜蜜转回现实的凄凉,长路漫漫,相思渺渺,别情恨恨,为全诗合收力转一笔,才自然引出“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的沉重的无奈。《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中潘啸龙教授认为“实际上这两句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的视点仍在江南,表现的依然是那位采莲女子的痛苦情思”。“诗中的境界应该不是空间的转换和女主人公的隐去,而是画面的分隔和同时显现:一边是痛苦的妻子,纤手拈芙蓉,仰望远天,身后的感应荷叶,红的荷花,衬着她轻拂的衣裙,显得那样孤独凄清;一边则是方烟缥缈的远空,隐隐约约摇晃着返身回望的丈夫的身影,那一闪而隐的面容,竟那般愁苦!”“正是在这样的静寂中,天地间幽幽响起了一声凄伤的浩叹‘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作为一种个人解读方式,先生运用丰富的想象力进行地解读本来也是无可厚非的,但作为一部具有权威意义的大部头鉴赏辞典,在解读赏析诗歌时还是应该尽量接近原诗。


    全诗结构起承转合清晰自然,在写作手法上运用了示现格的修辞手段,独居家乡的妻子涉江采莲而思远乡游子(即诗人)是诗人自己的悬想,采莲人应是诗人的妻子,诗作者当是远乡游子,诗人思乡情切,悬想慰怀,反而更觉山重水远,归程难觅,才有了“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的断肠之叹!如此说来,全诗叙写相思的自然流畅、意沉情切,笔法圆融皆可谓跃然纸上,独有千古。


示现的手法最早见于有“千秋羁旅行役诗之祖” (乔亿《剑溪说诗又编》)之称的《诗经·魏风·陟岵》。“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上慎旃哉!犹来无止!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无寐。上慎旃哉!犹来无弃!陟彼冈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无偕。上慎旃哉!犹来无死!”钱锺书先生在《管锥编》中指出:然窃意面语当曰:嗟女行役;今乃曰:嗟予子(季、弟)行役,词气不类临歧分手之嘱,而似远役者思亲,因想亲亦方思己之口吻尔。如古乐府《西洲曲》写男下西洲,拟想女在江北之念己望已:单衫杏子黄垂手明如玉者,男心目中女之容饰;君愁我亦愁吹梦到西洲者,男意计中女之情思。《西洲曲》这种据实构虚,以想像与怀忆融会而造诗境,无异乎《陟岵》焉。《陟岵》《西洲》之作,皆是示现格的妙用之作。杜甫的《月夜》也是运用示现手法的名篇。“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当时,杜甫身陷长安,却写妻子独望月色而感慨命蹇时乖,苦盼丈夫而杳无音信,不觉潸然泪下,雾湿云鬓,月寒玉臂,不知何年相聚泪始干。通篇皆是想见,以想见为真实,更觉悲从中来不可断绝。韦庄的《浣溪沙》也是示现格运用的名篇。“夜夜乡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阑干,想君思我锦衾寒。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其中的一大亮色即是写相思从对面着笔写来,“想君思我锦衾寒”,比直述相思其情更切,其意更浓。如果仅从字面来看,示现格的一大特点无疑就是自做多情。擅长示现格的名篇佳句还有白居易《邯邯郸冬至夜思家》中的“想到家中夜深坐,也应说着远行人”。《课上守岁在柳家庄》中的“故园今夜里,应思未归人”高适《除夕》中的“故乡今夜思千里,霜鬓明朝又一年。”孙光宪《生查子》中的“想到玉人情,也合思量我。” 范成大《望海亭》中的“想见蓬莱西望眼,也应知我立长风。”欧阳修《春日西湖寄谢法曹歌》中的“遥知湖上一樽酒,能忆天涯万里人。”张炎《水龙吟》中的“待相逢说与相思,想亦在相思里。”都是“分身以自省,推己以忖人”的示现手法。


正是:诗家倩女离魂法,意匠经营百炼功。


为博知音歌异代,何辞醉魄舞长风。


                    


 2011425吉林大学牡丹园

国学不是大车店

国学不是大车店


王 春


东北民间旧俗,人们习惯将马车称为大车在机动车上路以前,大车是民间运输的绝对主力,以接待长途运输大车为主的旅店就叫大车店。现在东北以某某店命名的地名,很多都是从那里的某家大车店名沿袭而来的。


东北的大车店的店房一般都是通敞的大间,南北两铺对面大炕,一间屋能住十几人甚至几十人,收费也很便宜,基本上属于最低档的旅店。因为大车店里外地客人比较集中,周围也就带动起一些相关的买卖。比如小饭馆、钉马掌的、卖草料的、卖车具、日用杂货的等等,至于卖烟卷、花生瓜籽的小贩甚至说书唱曲打把势卖艺兜售大力丸的江湖艺人等等可谓三教九流,多会于此。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如今这大车店在市场经济的大潮流里“纵浪大化中”,实现了华丽的转身,人家不叫大车店了,现在起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叫“国学”。


 这大车店里的国学琳琅满目,名目繁多。什么《“三百千”的宇宙价值》《易经与股市成功学并胎教之关系》《风水的现代阐释学原理——兼论阴阳宅朝向的抗震功能》《密宗佛教知识十万个为什么》《回字的四十种写法及古代纳妾制度的伦理学价值》《星相学的强肾功能探秘》《相面识人生》《厚黑学的一千个成功案例》《绿豆与丹学》《水下闭气功:探源隐藏海底的亚特兰蒂斯城》《佛洛依德与人生吉凶》《辟谷方与转基因食物》等等。真是五千年文明博大精深,无所不包。堪称东西八万里,上下五千年。纵横阴阳界,出入百家言。国学大师更是山头林立,什么武抱石、刘老根、张二道人、王胡、阿Q、假洋鬼子、孔乙己、红眼睛阿忆、多林寺的喇嘛、非洲籍的娘娘等等,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观众更多了,什么三老四少、七姑八姨,南北二屯的十方信众,只听得众大师所讲的俱都是前无古人后少来者的《三坟》《五典》《九丘》《十索》的高论。只感叹学问无涯,汪洋恣肆,闻韶不知肉味,睹学乃惊天人!后来大车店里来了一伙以张麻子为首的响马(东北叫“胡子”),此匪首原叫张牧之,六艺经传皆通习之,他对大车店国学深恶痛疾,声称不懂国学是啥玩意却天天讲国学的人统统枪毙!于是国学大师们纷纷改回本行,开小饭馆的、钉马掌的、卖草料的、卖车具日用杂货的、卖烟卷的、花生瓜籽的、说书、唱曲、打把势、卖艺、兜售大力丸的,唯一没改的是这里依然叫大车店。


 一番野史考索过后,咱也看看什么是国学。


胡适说:“国学就是国故学的简称”。什么是国故?所有中国历史上的人物、典籍、制度、语言、风物、民俗,全是国故。这些如果都是国学的话,国学容易成为大车店,因为国学被泛化了。对这个定义的最早质疑者是马一浮。马一浮1938年在浙江大学演讲,是竺可桢校长请他讲国学,先生讲,现在人们把我国的固有学术叫国学,意思是区别于外国学术。他说国学这个名称是依他起,因此严格说,本不可用。为什么有国学?因为有西学。依他起的概念,自身不够充足,所以不能成立。可是你们要叫我讲,可以,如果一定要使用国学概念的话,国学就是六艺之学,就是诗、书、礼、乐、易、春秋,就是关于六经的学问。六经是中国学术的源头,是中国人立国、作人的根本精神依据,是中国文化里面具有普适性的价值。国学是中国学问的根底,这个根底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小学,一个是经学。难离义理、考据。读书必先识字,清儒的功夫在甄别和辨伪,目的是恢复的本原。要恢复本原,必须有小学的功夫。小学的功夫就是文字学、训诂学、音韵学。文字学是认字,训诂学是释词,把字词的意思解释清楚。这还不行,还要懂音韵。说这个字,汉代这样读,宋代那样读,清代是这样读的。清儒把六经的字一个一个弄准确了。所以要说国学,最主要的应该是经学和小学。要懂经学,就得懂小学。小学是工具和路径,不懂小学,通经之路就走不过去,就没有能力研究经学。


王国维堪称是今人公认的国学大师了,但他早年笃西学,中年受罗振玉氏的影响半路出家研经考史,尚不免被娴熟于小学、经学的黄侃批评。“国维少不好读注疏,中年乃治经,仓皇立说,挟其辨给,以炫耀后生……要之经史正文忽略不讲,而希冀发见新知以掩前古儒先,自矜曰:我不为古人奴,六经注我。此近日风气所趋,世或以整理国故之名予之。悬牛头,卖马脯,举秀才,不知书,信在于今矣。”(《黄侃日记》,江苏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302页。)以王国维之旧学根底尚难免“不知书”之讥,试看今日国学界粉墨登场位列大师神坛之众明星,岂不要活笑煞人也!


 国学是小众的自留地,不是群众的大车店。需要沉潜往复,从容含玩,而非敲锣打鼓、拉场开戏。钱钟书先生说:“大抵学问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相与琢磨培养之事,市朝之显学必为俗学。”不管是关乎政治还是关乎市场,总之国学热了,成了市朝之显学。但国学之无名高热是假国学的虚热,但消费的是真国学的名声,更何况还有诸多借国学之名大肆行骗的江湖人物上下其手,浑水摸鱼。张悟本、李一道人等辈一度大行其道,恰体现了国人科学精神的重度缺失。不断丰富过于逼仄的公共精神资源无疑是当代知识分子的首要责任。国学研究本就应该是远离尘嚣的事业,那就别把国学开成大车店,这样毁了国学,也毁了大车店。


 

今日学问须贵浅

今日学问须贵浅


 


             精神到处文章老,学问深时意气平。学问一途,当求致广大而尽精微。诚如黄侃先生所论:“学问当以千载为心,四海为量,以高明广大为贵。”然而学问尚精深于今世或恐不然。


       几日前陪同聊城大学美术学院向彬教授拜访著名学者、书法家、吉林大学古籍研究所博士生导师丛文俊先生。丛先生俯仰古今,侃侃而谈,尤于当今学界浮泛的风气痛下针砭。丛先生说当今的学者做学问,大都东抄西抄,哗众取宠,学问做的浅一点的那还算好的。丛先生的一番言论,振聋发聩,久久难忘。近日读到已故吉林大学古籍研究所的前辈大家金景芳先生的治学规矩,方领会丛先生的高论实在另有一层境界。


       金景芳先生在《易通》的序言中提到自己治学的戒条“不立异。凡所论述,力求惬心当理,绝不矫诬立异,以‘哗众取宠’。不炫博。征引以足资佐证为度;凡离奇之说,近似之见,谬悠之谈,一概摒弃。贵平实。去取矜慎,以理之确凿有据,至当不易者为贵,不以平凡浅近为羞。”真学问不避平凡浅近,学问非要做到乱花渐欲迷人眼则多半是弄巧藏拙的手段,也总会与社会的名利扰攘相通。另想起一则学林典故,以胡适为代表的一批学者曾笑话陈寅恪的文章有学问无文采,后据程千帆先生回忆陈寅恪先生的一番话,解开了这一谜底。陈先生说他的文章牺牲了一点文采写的平时一点,完全是为了学术的科学严谨。想来陈寅恪为王国维所作纪念碑文及《寒柳堂诗集》数卷是何等的气概与词采!然而学问一途,大巧若拙,实事求是,洗尽铅华呈素姿才是大境界。会得此心再放眼当今学界的粉末众生,一路在肤浅的层面上载欣载奔,缮刀而藏,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未免哑然失笑。


       今日学问须贵浅,一戒浮浪抄袭,一贵真知灼见。

论吴三桂答向彬教授


论吴三桂答向彬教授


 


明朝易遍闯王旗,①


孽子孤臣复何依?


欲报倾城冲冠怒,


千秋忍垢是男儿(儿,古音ní)。


 


①吴三桂回兵靖难时崇祯皇帝已自缢煤山,明朝为闯贼所灭,吴三桂自然也谈不到背叛朝廷,实为孤臣孽子,前有闯贼进剿,后有清兵虎视,三桂冲冠一怒,毕竟是时事所趋,亦有男儿气概!华夷之论,则殊为浮滑可笑!


附:


又过山海关


向彬


又见关前暮色苍,


山风海浪两茫茫。


冲冠一怒英雄气,


留与他人论短长。


向彬教授,生于1972年11月,笔名杉木,号梦苏堂主人,男,汉族,湖南新化人。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获博士学位。吉林大学古籍研究所博士后。现为聊城大学美术学院副院长兼书法系主任,硕士研究生导师,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山东省书法家协会理事兼学术委员会委员,聊城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天顺书画院院长,教育部人文社科规划基金课题《中国古代书法教育研究》、山东省艺术重点课题《书法教学法研究》等项目主持人。在《中国书法》、《书法研究》、《艺术百家》等核心期刊发表学术论文三十余篇,论文《西晋至北宋书学设置沿革管窥》获全国第八届书学讨论会一等奖,著有《中国古代书法教育研究》、《吴门书派研究》、《中国书法家全集·文徵明》等六部著作,《大地》、《北京日报》、《书法导报》、《大兴报》、《城市信报》等十余家报刊专题报道其书法艺术,出版《中国实力派书法家·向彬》、《向彬书日喻说》等书法作品集,书法作品曾获“王羲之书法奖”,并被国内多家机构收藏。

说说说不尽的《红楼梦》与“红学”讲纲

说说说不尽的《红楼梦》与“红学”


 


吉林大学附属中学高中部  王 春


一、一部书而成一家学


以一部书而能成一门学问,除经部外(诗学、易学),只有许学(解经之便)、选学(唐以后经常把《文选》与儒家经典并列,文士手中必备此书),千家注杜,五百家注韩、柳、苏,未闻杜学、韩学。


以说部而论唯有红学。


1、“红学”由来


据说清末文士朱昌鼎,笃嗜《红楼梦》,而当时的风气是讲经学,人家问他治何经,他说:吾之经学,系少三曲者。问的人不理解,他解释道:吾所专攻者,盖红学也。


可见红学一词,开始是有一定的戏谑和玩笑意味的。


2、“红学”大盛


徐兆玮作的《游戏报馆杂咏》诗:说部荒唐遣睡魔,黄车掌录恣搜罗;不谈新学谈红学,谁似蜗庐考索多,则又为红学的出现提供了背景材料。他在诗的小注中说:京都人士喜谈《石头记》,谓之红学。新政风行,谈红学者改谈经济,康、梁事败,谈经济者又改谈红学。戊戌报章述之,以为笑噱。


“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金庸改入《书剑恩仇录》。


“红学”真正勃兴还是百年来的事了。


索隐派 蔡元培 《石头记索引》


考证派   《红楼梦考证》


评论派 王国维 《红楼梦评论》


红学家:俞平伯、李玄伯、周汝昌、吴恩裕、吴世昌、冯其庸、刘梦溪


周汝昌提出的红学范畴


曹学、版本学、探佚学、脂学


版本学、探佚学、脂学之所以会出现,这和曹雪芹的这本泣血之作的身世沉浮有着密切的联系。


二、《红楼梦》的前世今生


1、曹雪芹的身世  芹系谁子 籍贯之争


2、成书 脂评中透露出他看过80回之后本,亡佚不传。


 “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第一回)


        “书未成,芹泪尽而亡。”


“字字读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古本甲戌本上第一回之前凡例”结尾七律,芹诗还是脂诗,有争议。


3、版本系统


1)脂批十二抄本《石头记》


甲戌本、乙卯本、庚辰本、戚序本、蒙府本、甲辰本、列藏本、舒序本、梦稿本、郑藏本、卞藏本、靖藏本。


版本研究为当代红学有待突破之处。


脂系何人?红学谜题


2)程高本《红楼梦》


乾隆五十六年冬,程伟元、高鹗分工合作,整理补订了由佚名氏续作的后40会书,与也经他们改动过的前80回书合在一起,成120回本,用木活字排印,题《新镌全部绣像红楼梦》,也称“程甲本”,七十天后,同名书重新刊印一次,文字改动很大,世称“程乙本”,两种本子通称“程高本”。


3)脂评本与程高本的差别


程高本为减少前80会与后40回的矛盾抵触,或整理者为依据自己的理解、意愿,对原著正文的改动,很多是关乎宏旨,而并非无关紧要。


例一:原作青埂峰下的大石,只是“随行记者”,结果程高本弄成了石头就是神瑛侍者就是贾宝玉了。


例二:照原作构思,贾宝玉并无走科举之路、且中“乡魁”的事。


例三:书中凤姐送茶叶给黛玉一段,李宫裁笑向宝钗道:“真真我们二婶子的诙谐是好的。”程高本改成了“宝钗笑道:‘我们二嫂子的诙谐是好的。’”移花接木,故意造成宝钗有心藏奸与凤姐心照不宣的错觉。


三、《红楼梦》的艺术特色


1、体大思精


1)人物众多,物什驳杂


人物形象众多:《红楼梦》到底写了多少人物,各家说法不一。


用电脑统计,全书一百二十回,共得人物493人;


何锦阶、邢颂恩编写的《百二十回红楼梦人名索引》(香港集贤社1984年版)则认为:本书人物实得 720名,其中男421名,女294名。


个性化语言:婆子、丫鬟、小姐、姨娘、夫人、太君


药方,服饰,器皿,建筑、宴席、戏曲等等


2)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前五回总纲


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


第二回 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


第三回贾雨村夤缘复旧职 林黛玉抛父进京都


第四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芦僧乱判葫芦案


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


 


曹雪芹很多时候写下看似随意的一笔,实际在后文之中会起很大的作用。


 


比如在第十四回中,写秦可卿办丧事,文中有这样一句话:“陈也俊、卫若兰等诸王孙公子”而在曹雪芹还未遗失的八十回书稿中,卫若兰的名字只出现了这一次,难道曹雪芹写下这个名字后就把他丢一边了?不是,在第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白首双星”中曹雪芹的写作合作者脂砚斋有一条批语:“后数十回,若兰在射圃所配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纲伏于此回中,所谓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这条批语中提到了一个叫若兰的人,若兰是一个简称,指的就是十四回提到的卫若兰。这条批语告诉我们,在八十回之后,有一个射圃的情节,卫若兰在射圃的那段情节中,佩戴了一只麒麟,而这只麒麟,就是三十一回中所写到的翠缕捡起来给史湘云看的那只麒麟,也正是第二十九回贾宝玉从清虚观所得的麒麟。而既然雌麒麟戴于史湘云身上,公麒麟戴于卫若兰身上,那就意味着后来史湘云嫁给了卫若兰,这就表明了八十回后至少会出现史湘云嫁给了卫若兰、卫若兰在射圃两个有卫若兰出场的情节,所以十四回中曹雪芹写下卫若兰的名字决非随意之笔。由此可见,曹雪芹把草蛇灰线,伏延千里的手法运用得十分巧妙。


2、妙笔纵横


诗词、古语、成语、俗语、谚语、暗语,隐语、双关语、歇后语


就诗词而言,林黛玉有林黛玉的诗,薛宝钗有薛宝钗的诗。


宝玉有宝玉的诗,四春各有各自的诗,香菱学诗有不同阶段的诗。


“太白有一二妙处,子美不能道;子美有一二妙处,太白不能言。子美不能言太白之飘逸,太白不能言子美之沉郁。” 严羽《沧浪诗话》


雪芹之高明就在于此。


黛玉诗中表悲凉的字的统计,表流泪的字数,表死的字数,宝钗诗中有多少个。黛玉诗中疑问句有多少个,宝钗诗中疑问句有多少个。


《红楼梦》中隐语、暗语之多,有时令人难以索解。第一回叙宝、黛故事缘起,说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一株绛珠草,另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脂砚斋在句旁批道:细思绛珠二字,岂非血泪乎?”又说赤瑕点红字、玉字。这些地方,作者用的就是隐语。还有多得不胜枚举的人名和地名的谐音,如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四姊妹谐原应叹息,贾府的清客詹光、单聘仁、卜固修谐沾光、善骗人、不顾羞;大荒山、无稽崖谐荒唐、无稽,十里街谐势利,仁清巷谐人情等等,贾雨村、甄士隐、甄英莲、霍启、冯渊等等,脂评及后来的研究者多有指出。


3、传神入微


论者曾有一种说法,认为中国古典小说重视动态描写和外貌描写,心理描写经常表现为薄弱环节。可是细详《红楼梦》,我们发现这部作品的心理刻画颇为独到。宝、黛爱情从前世宿因写起,至第三回一见如故,然后因宝钗的到来顿生不虞之隙,口角不断发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第三十二回诉肺腑,两人的爱情渐趋成熟。这时,对黛玉的爱情心理有一段细致入微的描写:


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宝玉又赶来,一定说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鸯鸳,或有凤凰,或玉环金珮,或鲛帕鸾绦,皆由小物而遂终身。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佳事来。因而悄悄走来,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


这样细腻、连贯、深切的心理描写,作者要求读者同他一起停下来,共同探求人物的潜在意向,这种写法,我们在《红楼梦》以外的中国古典小说中还不曾看到过。甚至说这种写法已带有心理分析性质,便是熟悉现代小说观念的西方读者也不会感到愕然。


下面再举一例。第二十九回宝玉和黛玉发生口角,两个人闹情绪,没有去薛姨妈家看戏。贾母为此很着急,说: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这等于把宝、黛的特珠关系由贾母公之于众。紧接着第三十回,王熙凤亲自去劝解,没想到宝、黛互赔不是,她拉了黛玉就走,当着众人说:倒像黄鹰抓住了鹞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那里还要人去说合。又一次公布了宝、黛的特殊关系,使得满屋里都笑起来。此情此景,宝、黛二人极为尴尬。黛玉一言不发,挨着贾母坐下;宝玉则没话找话,和宝钗搭讪,结果又失口说宝钗像杨贵妃,一下子惹恼了宝钗,自己更加不好意思起来。


  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儿取个笑,不想靓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说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问他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宝钗笑道:原来这叫做《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一句话还未说完,宝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凤姐于这些上虽不通达,但只见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便也笑着问人道:你们大暑天,谁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其意,便说道:没有吃生姜。凤姐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既没人吃生姜,怎么这么辣辣的?”宝玉、黛玉二人听见这话,越发不好过了。宝钗再要说话,见宝玉十分讨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


四、说不尽的《红楼梦》


二知道人蔡加琬《红楼梦说梦》里所论“太史公纪三十世家,曹雪芹只纪一世家然雪芹纪一世家,能包括百千世家”。

向海赋

向海赋


    天生向海,有色倾国。四千年其学历,十万顷其身材。湿地三千之嫁衣,丽水三亿之妆奁。扬名五洲,步洞庭湘灵之踵武;在水一方,继国风蒹葭之萍踪。


    娇藏深闺,玉立塞北。自然其魄,历史其魂。“凡人群文化之第一期,必自河流而始。”任公哲俊,信哉斯言!诗经大雅之公刘,上古之远祖;乌兰塔拉之陶鬲,文明其滥觞。蒸尝祝告,弹指千年。塞上长城,渔阳鼙鼓,不传羽檄半幅;肃慎东胡,挹娄鲜卑,各执牛耳一端。霍林一河,天道自然,滔滔雄辩;典册百代,契丹女真,赫赫君临。胜者复败,败者又胜,高低都是浪潮;左岸兴替,右岸文明,笑骂自有渔樵。


    惟崇尚文明能长驻,敬畏自然得永歆。


    时维辛卯新正吉林大学王春撰


附识:入选世界级湿地名录的家乡向海湖(五A景区)获选吉林八景,又逢通榆墨宝园书法碑林征文,应书家刘氏之约撰文一篇,其名曰赋,何敢唐突屈宋司马,但凭君一哂耳!

闲话《梦柳斋集》

闲话《梦柳斋集》


王 春


    很多事是忙出来的,如国计民生,炒房控股;很多事是闲出来的,如诗书画印、作赋登楼。闲人须向忙中求生活,忙人须向闲中觅境界。闲适是忙乱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小憩,难在你要有福消受。


    明人说过:“不是闲人闲不得,闲人不是等闲人。”闲是一种大境界。陆务观的“从今若许闲乘月”,赵师秀的“闲敲棋子落灯花”,朱晦庵的“等闲识得东风面”,李清溪的“偷得浮生半日闲”,乃至李太白的“孤云独去闲”,陶彭泽的“虚室有余闲”,都深得闲中三昧。无闲不出庄子三十三篇、唐诗五万余首,文学艺术是闲出来的。正如郁达夫《故都的秋》里的一片神行,文学家可以向院子里一坐,也可以看见很高很高碧绿的天色,朝东一丝一丝细数洋槐叶子上漏下来的日光,踏上那几无色相的落蕊,留心那扫街的一阵扫后留下的扫帚的丝纹,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并且潜意识里还有一点落寞。无闲情不出逸致,古今皆然,也算文学圈里的潜规则吧!


    乡贤葛筱强先生就是一位能得闲趣的诗人。他的随笔集子《梦柳斋集》在台湾出版并承厚看惠赠一部。批览之间,阵阵乡风拂面,几度春柳池塘,犹于《农夫笔记》数章最富神采。那乡间的麻雀、场院的田鼠,还有诗人的江湖廊庙、沉醉悲凉,都作数行如心曲,汩汩复滔滔。近年诗人浮槎宦海,却也未忘笑傲书林,能将忙事成闲事,不薄今人爱古人。于读书、创作间铿然曳杖,心与鸥盟,陶然忘机。可喜诗集亦付梓刊行,诗作也位列年度诗坛名篇。有评论家谓之为中国“最后的乡村歌手”,最后云云我并不甚许,最后的必是悲情的,恐怕如老舍《断魂枪》中所写,是要忍教神枪合断魂的,我不希冀他成为殿军,但乐见他是永远的乡村歌手。


    早该为筱强兄写点文字,说说我的读后感。但一直苦于寻找适合筱强兄文章的评论形式,太学院的文字恐掩抑他文章的乡野机趣,理论的套版阐释往往只适合表现议论者的狡黠,不想削足适履,更无需买椟还珠,故迟迟未能下笔。近来受吉林省出版集团和吉林省教育学院的委托编写一本册子,翻检之间见刘熙载《艺概》中论坡老一段甚妙,“东坡最善于没要紧的题说没要紧的话,未曾有的题说未曾有的话。”何能与坡老拍肩,故止于没要紧的题说没要紧的话而已。


                                          2011年1月15日于吉林大学牡丹园


                                          2011年2月7日改定于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