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语文的价值追求与深度表达


“以朴学立根基,以玄学致广大”


——深度语文的价值追求与深度表达


东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  王 春


2013925日第四届东北三省知名高中语文教育论坛专题讲座)


 



尊敬的各位来宾,东三省的语文同仁们,大家好!


今天非常有幸能够有这个机会和各位同仁就深度语文的话题交换意见。“深度语文”是东北师大附中语文组一贯追求的教研方向。谈及深度语文,自然会有三个追问,即什么是深度语文?为什么要追求深度语文?怎样做深度语文的探究?我今天的汇报的题目引用了国学大师黄侃先生的治学名言以朴学立根基,以玄学致广大,实为学术大师对这三个问题的回答。副标题叫做深度语文的价值追求与行动表达,实际上是我作为一名一线教师对这三个追问的尝试回答。《诗经》有云:“既见君子,我心则休!”在诸位方家面前,纵有不当之处,定能获得指正,乐享切磋琢磨之妙。


 


首先来看,什么是深度语文?限于能力,我无法对“深度语文”这个概念下定义,但是我想就我对深度语文的概念的理解谈两点认识。


1.深度语文是对文本本意的努力探究,而非以今律古的随意解读。


     目前文言文本在教材中所占比例极大,这当然是好事,但理解教材的难度也随之增加。中国的语言发展史,呈现出“几百年一大变化”(许嘉璐《故训汇纂序》)的趋势,借用梅兰芳先生的一句话叫“移步但未换形”,造成大量的古今异义词的出现有些古今异义词在语境中容易辨认,有些则非查阅专业典籍不可,否则就容易按照今人的理解做想当然的处理了,也就是刚刚提到的以今律古的随意解读。如果是一些无关弘旨的词倒还罢了,偏偏有些词是不容忽视的,又恰恰被教材的书下注释忽视,结果造成了课堂教学的误读。与文本本意失之交臂,自然就失落了文本固有的深度,所以说深度语文不是要腾云驾雾,而是要拨云见日。下面举一个教材里的例子来方便说明。


《窦娥冤》第一折中张驴儿来到窦娥家,入门便拜,(正旦做不礼科,云)兀那厮,靠后!靠后是什么意思?书下注释没有注明,那我想就是往后站的意思吧。后来读元代石君宝写的《秋胡戏妻》这个剧本,第三折大意是秋胡婚后三天就离家从军,十年后做了鲁国的中大夫回家探望,行至桑园,不认识妻子,竟然上前调戏,遭到妻子严词斥责。发现其中也有这么一段:“(秋胡背云)不动一动手也不中。(做扯正旦科,云)小娘子,你随顺了我罢。(正旦做推科,云)靠后!(唱)”对于陌路人毫不掩饰的调戏,罗敷(剧中叫罗梅英)居然只说“往后站”,显然是太过软弱了,更给人半推半就的暧昧之感。和剧本中接下来的一只曲子痛骂秋胡丧尽天良也不太搭调。反观《窦娥冤》也是如此,窦娥大喝一声“兀那厮,靠后!”紧接着就唱了一只曲子来责骂。因此,我对“靠后”就是“往后站”的理解产生了怀疑。后来查阅了王锳先生的《宋元明市语汇释》才找到了答案。原来在元代“靠后”这个词的意思比我们现代人对这个词的理解要生猛得多。元代人说“靠后”,相当于现代人说“滚开”的意思。那么我们再反观这两段元杂剧就会发现,真是着一滚字而境界全出,窦娥和罗敷的决绝反抗形象不再软绵绵,而是响当当地跃然纸上。究出文本的本意,文本被时代屏蔽掉的深度自然就显现无遗了。顺便说一句,后来这个剧本被改编成了传统京剧《桑园会》。里面秋胡唱到:“······桑园之内无人往,学一个巫山云雨会襄王!(上前以手拍肩)罗敷(抖袖)道白:站远些!同样把“靠后”换成了“站远些”。看来清末民初时代,对于这个词就已经出现以今律古的误读了。可见,追求深度语文的确任重道远啊!


2.深度语文是对文本自身价值内涵的努力探究,而非舍本逐末的文化附会。


我个人认为讲《琵琶行》大讲古代音乐文化,讲《将进酒》大讲古代酒文化,类似做法都不是深度语文的价值追求。深度语文不是外求诸文化,而是内求诸文本。深度语文不是援引文化远流来附会以显得博大,而是利用文献深掘文本信息来追求精深。这或许是外围批评和文本细读的不同价值取向,而语文教学本位要求我们要选择后者,努力追求由尽精微来实现致广大。在讲授《大堰河——我的保姆》时,一直困惑于自己的教学并不能带给学生更深刻的阅读体认。同时关于文本的两个疑问也一直困扰我,一个是大堰河能够做艾青的保姆,她一定处于哺乳期,她的哪个孩子和艾青一般大?另一个疑问或曰感慨,这大堰河怎么连生了五个都是儿子呢?在翻阅艾青的文章时我找到了解答困惑的答案,同时也找到了追求深度语文教学的一个重要的教学生发点。艾青在写于1942年的《赎罪的话》中谈到了一段真实的过往:我曾听说,我的保姆为了穷得不能生活的缘故,把自己刚生下的一个女孩,投到尿桶里溺死,再拿乳液来喂养一个地主的儿子”“我的内心里常常引起一种深沉的愧疚:我觉得我的生命是从另外的一个生命里夺来的。 我把这段材料提供给学生,并请学生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你是否对诗中大堰河对我的爱产生了怀疑,为什么?”经过课堂讨论,大家形成了三点共识:第一,母亲大堰河溺婴的做法是由于生活的逼迫,并非是人性的沦丧。旧社会受重男轻女思想影响,穷人家养不活的孩子往往送人,女婴则往往遗弃。这是旧社会底层人民生活的共相。第二,艾青有这种犯罪感和赎罪心理,那么对于亲手杀死自己骨肉的大堰河来说,其内心更是无比沉痛。纵有千万个溺死自己女儿的理由,她的内心也是绝对难以平静的。她的负罪感不会比艾青轻,而唯一能减轻这种负罪感的方法就是把对女儿的爱转移到乳儿的身上,以此来赎去心中的罪孽,正是由这样一种心理驱动,使大堰河以胜过爱自己亲生儿女的爱心去爱她的乳儿。第三,旧中国底层社会劳动妇女的悲惨命运并未能剥夺大堰河的母性光辉,反而使都曾惨遭遗弃的一对母子的爱更为深沉、痛彻!我在《中学语文教学》 20118期发表过一个《大堰河——我的保姆》的教学设计,这个问题是其中的一部分。如果大家感兴趣可以查阅指正。建构主义学习理论认为理想的学习过程应该有情境、交流、合作、意义生成四个环节,而其中最为重要的环节就是意义生成环节,前三者都是为后者服务的。也就是说意义生成部分是否成功决定了前三个环节的成功与否。本课设计在恰当利用文献的基础上较好的实现了意义生成。利用文献对文本自身深度的努力挖掘,应该成为深度语文的追求方向。


 


在尝试解答了什么是深度语文这个问题后,“为什么要追求深度语文?”这个问题就较好回答了。我也想从两个方面来尝试回答。


1.追求深度语文是由语文学科自身语言、文化二元一体结构决定的。


早在1998年,我的硕士研究生导师孙立权先生就提出自己的语文观——言语/文化观,孙先生认为语文的表层结构是言语,深层结构是文化,语文教学不能只停留在言语这个表层,必须触及文化这个底层,因而语文课不能单单上成言语训练课。孙先生的言语/文化观揭示了语文教学的必然性的价值追求。言语承载文化,文化润泽言语,把握好二者的联系就是追求深度语文。


2.追求深度语文是由语言的时代与文化背景嬗变决定的。


    古人治学都是先由小学入手,小学就是文字、训诂、音韵之学,也就是黄侃先生说的朴学,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学,不是当今被泛化意义的国学。我写过一篇文章叫《国学不是大车店》,发表在我校创办的教师文艺杂志《铎音》的第五期上,表达了对泛化国学的忧思与否定。古人治学的路径被黄侃先生精辟地概括为以朴学立根基,以玄学致广大,追求的就是先读对,再读懂。今人对古人文本的以今律古的理解,容易造成“看了但没看见”的窘境,会出现视而不见,指鹿为马的情况。如果说蕴含本意的文本是第一手材料,那么误读的文本就是第二手材料,孰轻孰重,不言自明。所以语文教学应该保二争一,应该说一不二!我个人在教学上追求“求真乃能见美”的理想,正是感此而发。




第三个问题“怎样做深度语文的探究?”必然是个开放性的问题。答案不可能局限。结合个人的粗浅想法,向大家汇报下我的一些做法,姑且叫做深度语文的探究途径探究,可分做四种途径:版本参校、文字训诂、名物考订、文化阐释。


第一,版本参校。


在《苏武传》一课中,有这样一段文字。“昭帝即位,数年,匈奴与汉和亲。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后汉使复至匈奴,常惠请其守者与俱,得夜见汉使。具自陈过。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荒)泽中。使者大喜,如惠语以让单于。单于视左右而惊,谢汉使曰:‘武等实在。’”教材的选本是“言武等在某泽中”,但是若依此选本,则文本内部有自相龃龉之处。“某泽”是个不确定的说法,汉朝使者大喜,如果理解成为知晓苏武健在而高兴还能说得通,可是汉使者拿“武等在某泽中”这样的话来责让单于,单于还“视左右而惊”,并且最终向汉使者谢罪,并承认“武等实在”,就实在说不通了。这就好比我们当老师的批评学生,一定要掌握了实足的证据才能让学生“老实交代”,否则多数学生都会和老师“捉迷藏”。难道我们对学生说“我知道你违反了某条校规”,学生就会惊慌失措,“供认不讳”吗?学生不会,单于更不会轻易就范,除非汉使者准确说出了苏武拘禁之地。而若依“言武等在荒泽中”这一版本则一切矛盾迎刃而解。无人之地谓之荒。荒泽正是苏武牧羊的北海边。塞外大泽皆谓之海,清人入关后,北京就多了很多带海字的地名,最有名的就是“中南海”了。海边无人之地,故曰“荒泽中”。前文李陵来劝说,就有“空自苦无人之地,信义安所见乎”话,可作为文本内证。荒泽这个版本更好。后来读到屈原学会副会长浙江师大黄灵庚先生的一篇文章,他说荒字的隶书写法中有一种字形上为艹,下为呆,由隶书转写作楷书时,这个“荒”字极像楷书“某”字,因而造成讹误。由此彻底解决了这个文本的内部矛盾问题。


在《归去来兮辞并序》中序言部分与辞赋正文有诸多矛盾之处,善加利用可以作为绝佳的教学生发点。这里姑且按下不表,且说序文内部也有一个明显的自相矛盾之处。“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德,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于小邑。”原文说:“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又说:“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于小邑。”既然陶渊明的叔叔太常卿陶夔因陶渊明贫苦就能安排他做彭泽县令,又为何说“求之靡途”呢?中间有一句“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德”可见陶夔是关说地方大员,才给陶渊明安排的官位。那“家叔以余贫苦”和“遂见用于小邑”之间的跳跃性就太大了。陶渊明写文章真是那样着三不着两吗?袁行霈先生在其名作《陶渊明集笺注》中认为,“苦”字极有可能是“告”字的误写,若依此版本,则文从字顺,逻辑井然了。“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德,家叔以余贫告,遂见用于小邑。”这个“遂”字也就有所照应了。还原了这个真相,陶渊明的文字简洁、绵密的特质就显露出来,自然这就是一种深度语文的追求。


在教授外国文学作品时也可以使用版本参校的方式。在自己上高中时读契诃夫的《装在套子里的人》,我一直有一种感觉,这个小说单调、干瘪,其水平与契诃夫的声誉极不相称,且厨房里发出来的沉重的叹息声是谁发出来的呢?别里科夫在床上,谁在厨房里呢?开始觉得是悬疑小说,后来觉得简直是灵异小说了。但答案一直没有找到,直到自己当了语文教师,才知道问题出在书下注释。必修59页书下注释1说“选自《契诃夫小说选》。” 原来它少了一个字,就是“节选”的“节”字。你不注明是节选,大家当然当成原本来读,但这样对契诃夫是极不公平的。都以为契诃夫就写成这样呢!编选者挥刀,契诃夫顶罪。必修5第一单元是小说单元,第一篇是《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第二篇正好和第一篇凑成一章章回体小说,就叫《教科书阉割套中人》。我为什么义愤填膺呢?因为这段节选根本上改变了原作的主旨,已经到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地步。因而我做了如下的教学设计:


1.读这个小说感觉轻松吗?


2.别里科夫为何被称作套中人?有怎样的性格特点?


  明确:穿着、居家、用具、出行、思想


        封闭、胆小、怀旧、极力维护现行秩序


3.科瓦连科和华连卡是怎样的形象?


明确:有新思想敢说敢为的年轻人,代表了一种新生的进步的力量,是昏暗社会的一抹亮色。 


4. 融入你对华连卡性格特点的理解,朗读下面两段选文。


我们走啊走的,忽然间,柯瓦连科骑着自行车来了,他的后面,华连卡也骑着自行车来了,涨红了脸,筋疲力尽,可是快活,兴高采烈。
  我们先走一步!她嚷道,多可爱的天气!多可爱,可爱得要命!
  他俩走远,不见了。别里科夫脸色由青变白。他站住,瞧着我。


 


等到他站起来,华连卡才认出他。她瞧着他那滑稽的脸相,他那揉皱的大衣,他那雨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以为他是一不小心摔下来的,就忍不住纵声大笑,笑声在整个房子里响着:哈哈哈!


  这响亮而清脆的哈哈哈就此结束了一切事情:结束了预想中的婚事,结束了别里科夫的人家生活。 


5. 现在已没有功夫挑啊拣的,跟什么人结婚都行,即使是希腊语教师也将就了这是契诃夫的原作中华连卡对自己婚事表明态度时说的一句话,课文中没选。读了这句话你对华连卡这个人物形象是否有了新的认识?能不能结合你的新认识把上面的两段选文再有感情的朗读一遍。


明确:体现出了一种卑俗、猥琐的婚姻观,对生活不抱希望。


6.这不关我的事,哪怕是她和蛇结婚也由她。这是契诃夫的原作中科瓦连科表明对姐姐婚事的态度时说的一句话,课文中没选。读了这句话你对科瓦连科这个人物形象是否有了新的认识?


明确:在姐姐的婚姻大事上体现出了麻木、冷漠。


7.读这个小说感觉轻松吗?


8. “契诃夫是绝望的歌唱家。他在自己差不多25年的文学生涯中百折不挠、乏味单调地仅仅做了一件事:那就是不惜用任何方法去扼杀人类的希望。”这是俄罗斯著名存在主义哲学家舍斯托夫概括的契诃夫笔下众多人物形象所具有的绝望、受虐、破坏且无所作为的生存状态。与我们阅读选本的感受相去甚远。舍斯托夫说的一定对吗?要寻找真相,请在课下阅读全文。


     这个教学设计在教学实践中取得了极佳的课堂效果,利用版本来追求深度语文是一条值得大家关注的路。     


第二,文字训诂


以《柳永词两首》一课为例,文字训诂的运用对于正确认知文本,优化教学设计就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文中两处提到了“处”字,“今宵酒醒何处”的“处”好理解,表处所。但“留恋处”的“处”字书下未注,但必须给学生解说清楚。没有畅谈词境而不通词句的道理。查王锳先生的《诗词曲语辞例释》就知道,此处字当作“时、际”来讲。同理“怒发冲冠凭栏处”,就是凭栏时之意。另外,文本中还出现了两个“去”字,书下未注,“念去去”,为什么两个去?意思相同吗?查阅张相先生的《诗词曲语辞汇释》就知道,第二个去字相当于语气词“啊”,这些都是阅读文本时有待扫清的障碍,但往往因书下未注而被教师忽略。最值得一提的是“更那堪”这三个字,书下未注,“更那堪”的“那堪”并非是想当然的不堪忍受的意思。查阅张相先生的《诗词曲语辞汇释》就知道,宋代“那堪”是“兼之”之意。得此一意,便可盘活全词!我的教学设计就从此处入手。“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那堪在宋代是兼之的意思,全词的纲领就在这两句。那么接下来就由同学们通读全词,找找哪些句子是写“伤离别的”?哪些句子是写“清秋节”的?哪些是兼而有之的?伤离别和清秋节的关系是什么?这样就找到了较为恰当的文本切入点,刚才提到的两处阅读障碍就可在学生阅读过程中顺便解决,避免了解读的细碎化。


《望海潮》一词的上阕同样存在训诂的问题。“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风帘翠幕”和“户盈罗绮”两句貌似就有语义重复的嫌疑,并且“户盈罗绮”就是“竞豪奢”吗?又看了几首柳永词就发现门道了。《长相思·京妓》中有这样的句子:“向绮罗丛中,认得依稀旧日,雅态轻盈。”《长寿乐》中也有一句:“罗绮丛中,笙歌宴上,有个人人可意。”有柳永词作为内证是再明确不过了。柳词中的罗绮并非指丝织物,实则指歌女舞姬。宋代妓分三类:一为官妓,类似当今财政供养的文艺团体;一为家妓,为富贵人家豢养的文艺团体;一为私妓,与当今从事性服务行业的妓女基本没有差别。当年的杭州是北宋第四大城市,能养得起文工团的人家众多,这才叫“竞豪奢”!唐代的白居易晚年想开了,不写讽喻诗了,豢养了三百家妓,投入了火热的晚年生活,据说还写出了“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的诗句。朋友聚会,让自己家阵容强大的文工团出来演出,撑场面,这才是有面子的尊贵体现,这才配叫“竞豪奢”!搞清楚词句,才能清楚柳永为忽悠孙何而创作的这首词的本来面貌。这就是找回了文本的深度。


《孔雀东南飞》中“媒人去数日,寻遣丞请还,说有兰家女,丞籍有宦官。云有第五郎,娇逸未有婚。遣丞为媒人,主簿通语言。直说太守家,有此令郎君,既欲结大义,故遣来贵门。阿母谢媒人:女子先有誓,老姥岂敢言!”一段,教材注释认为兰家女即兰家之女,“说有兰家女,丞籍有宦官”似乎应接在“女子先有誓,老姥岂敢言!”之后,即便如此,恐仍有错简、脱文的情况。教材所注很有道理,但兰家女不应解释做兰家之女,凭空扯出来个兰家。无从解说,自然推为错简、脱文的缘故。是否错简、脱文,只有待起真本于地下方可对证,仅就兰家女的解释,若非以今律古,则更可简洁训解。《列子·说符》:“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君。”张谌注说:“应劭曰:‘兰,妄也。’凡人物不知生出者谓之兰也。”意为兰芝的母亲又推说某家女孩更合适来支对此事。这种解释更为简洁,而简洁几乎是传世经典共同的美学特质。


《离骚》一课中有“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溘死,书下注释为突然死亡。流亡,书下无注。人都死了,还怎么流亡呢?查各家注本,有两说可从:一说暴尸荒野,尸随水流。一说魂飞魄散,鬼化为聻。前者的代表为伍子胥。伍子胥借兵伐楚,但不为楚人憎恨。这与先秦时代的道德考量标准有关。《郭店竹简·六德篇》:“为父绝君,不为君绝父。”先秦时代孝排在第一,忠排在第二,不存在忠孝难以两全的情况。后代统治者为加强思想统治,才将其改造成忠为第一、孝为第二,忠孝难以两全则全忠舍孝。虽然违反人性,但却统治中国人思想两千年。《楚辞》中有《招魂》篇,其作者旧有宋玉、屈原两说。今人多认为是屈原之作。其中提及东西南北都不是灵魂的去处,去了就可能魂飞魄散。当时就有灵魂仍会死亡的认识。南北朝时称灵魂再死为聻。《酉阳杂俎》《五音集韵》均有记载。这种说法在《聊斋志异·章阿端》中就有体现:“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至今道教仍多使用带聻字的驱邪符印。这里姑且借用晚起概念是为了便于叙述事实。


《离骚》一课中有“芳与泽其杂糅兮,唯昭质其犹未亏。”书下注为芳香与光泽杂糅在一起。此注不确。且不说光泽于芬芳不能杂糅,词句的训解也有悖文本内证。此句在《思美人》《惜往日》均有重复出现。且《怀沙》中有: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可见,楚辞中提及的杂糅是善恶、美丑对立的。泽,低洼之地,引申为污浊,否则唯昭质其犹未亏就无法接上文。还原本意,就是为了求真见美。


第三,名物考订


选修教材《古代诗歌散文欣赏》中所选《九歌·湘夫人》中有“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书下注释将“遗”解释为赠送。那么问题来了,袖子连着衣服,如何能丢到江中?“遗”作赠送则全句何解?为何向江中丢内衣?实则遗当作丢下解释,与捐义同。袂通袟(zhì),妇女所佩小囊。《九歌·湘君》中有“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两首诗必须对读,与“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同意。不同之处是玦与佩是男人之物,湘君所赠,湘夫人所弃;袂(袟)与褋是女人之物,是湘夫人所赠,湘君所弃。女子恋爱赠衣习俗源远。《左传·宣公九年》记载“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通于夏姬,皆衷其衵()服而戏于朝。”《红楼梦》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美优伶斩情归水月》中就有这样一段描写:“晴雯拭泪,就伸手取了剪刀,将左手上两根葱管一般的指甲齐根铰下,又伸手向被内将贴身穿着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下,并指甲都与宝玉道:“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像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宝玉听说,忙宽衣换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都是情人间赠送内衣的生动写照。在诗歌中极具民俗文化内涵,是一种情感暗语,衣的谐音为依,倚,怡,宜,忆,意等等。最宜借以表达思念之情。湘君苦等湘夫人不来,把湘夫人赠送的香囊、内衣都丢到水里,采了杜若宁愿送给远方人(素不相识)的人,均为气恼之举。“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话锋一转,说再等等。可见此一处是喜剧,不是悲剧。《湘君》《湘夫人》两诗对读,就更是一场喜剧了。


《荆轲刺秦王》一课,荆轲到秦国后“厚遗中庶子蒙嘉”,书下注释说:“中庶子,管理国君的车马之类的官。”经我考证,此注不确。我在上海的《语文学习》200711期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中庶子是什么官?》对此官职进行了考。《汉书·百官公卿表》载:“太仆,周官,秦因之,掌舆马,有丞两人。”《通典·职官十二》载:“古者天子有庶子之官,秦因之,置中庶子,庶子员。”太仆的属官至今见于典籍记载的只有中车府令一职,典籍中并没有中庶子是太仆属官掌管车马的记载。司马贞的《史记索隐》:“(中庶子)《周礼·夏官》谓之‘诸子’,《礼记·文王世子》谓之‘庶子’,掌公族也。”《礼记·文王世子》:“庶子之正于公族者,教之以孝悌、睦友、子爱,明父子之义,长幼之序。”《礼记·文王世子》:“古者,庶子之官治,则邦国有伦。”据《礼记》的记载,中庶子应该是掌管公族事物、教育贵族子弟的官员而非掌管舆马的官员。在秦、汉以后,中庶子一直是太子宫官,职掌侍从太子,与皇帝身边的侍从相似。南北朝时期仍称中庶子。《晋书·皇甫谧传》记载皇甫谧学识渊博,晋武帝就下诏任命皇甫谧为“太子中庶子”。能够成为秦国公族贵胄的老师和侍从的人,在国君的眼里必然是有学问、有能力又忠实可靠的人,所以《荆轲刺秦王》中中庶子蒙嘉的进言才能奏效。书中此注的确疏失,但至今未见改正。在追求深度语文的课堂上应当予以纠正。 


《荆轲刺秦王》一课中荆轲刺秦王易水诀别一节中写道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传统讲法认为这是太子丹和臣僚穿孝服为荆轲送行。我觉得如此解释不但于理不符,而且于礼不合。


       先说于情理不符。荆轲一行,缔交是幌子,行刺是实情。古人说:事以密成,刺秦是机密大事,所以一切行动都务求保密、低调。易水诀别已经足够慷慨悲壮了,如果衮衮诸公都穿白戴孝,又垂泪涕泣,那刺秦之谋也就昭然若揭了。再说于礼法不合。《仪礼·丧服》中有关于丧服制度的详细记载,也就是所谓的五服。按照五服制度,穿着什么规格的丧服,穿着多长时间的丧服都要视与死者的亲疏关系来定。问题是荆轲还没死,燕王喜也还在掌权,太子丹穿孝服岂不是燕国大忌?实则于礼法不合。


        参加易水诀别的还有一个重要人物是不可忽视的,就是高渐离。如果太子和知道内幕的宾客都穿孝服来送荆轲,偏偏《战国策》中又没有高渐离也穿孝服的记载,那么诀别一场似乎就没有想象中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辛弃疾《贺新郎》)那样具有浓重的悲怆意味了。其实白衣未必完全等同孝服,白衣另有布衣平民之意。三国时期有一段 白衣渡江的故事,家喻户晓。据《三国志·吕蒙传》记载吕蒙到达寻阳后,把精兵藏在大船里,使白衣摇橹,作商贾人服,昼夜兼行,至羽所置江边屯候,尽收缚之,是故羽不闻之。讲的就是吕蒙把精兵藏在商船中,让划船的士兵穿上平民的衣服扮作商人,成功骗过关羽夺取荆州的故事。五代王定保在《唐摭言》卷一《散序进士》一节中写道:进士科始于隋大业中,盛于贞观、永徽之际;缙绅虽位极人臣,不由进士者,终不为美,以至岁贡常不减八九百人。其推重谓之白衣公卿,又曰一品白衫讲的是唐朝进士科考试被时人所推重,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就被称为白衣公卿,又叫一品白衫。通过进士科考试,就能平步青云,自然就由白衣平民变成紫袍公卿了。柳永在《鹤冲天》一词中说: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便用了这个典故。


        高渐离是白衣平民,太子丹和知悉内幕的高层幕僚为了不事张扬并能最后送荆轲一程也都甘愿穿上平民布衣,太子公卿以布衣相送此时远比衣冠似雪更激荡人心,荆轲壮怀激烈,矢志弥坚,于是才引出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慷慨绝响。白衣做布衣理解,不但合乎情理、礼法,而且充满了情感张力,文学色彩更强烈,使故事更有生命力,我想这或许也正是易水诀别千百年来传诵不息的原因之一。我在2008年《语文报·教师版》131上发表过《易水诀别说白衣》一文,可供大家参考。


第四,文化阐释


    以《赤壁赋》为例,《赤壁赋》中最难解的有三大问题:1.苏子的劝慰为什么能让客由悲转喜?2.《赤壁赋》中哪里体现出了儒释道三家思想的影响?3.《赤壁赋》受三家哪些具体思想的影响?就非得通过经典比照,文化阐释不可了。我在讲授《赤壁赋》是,设计了如下几个问题:


1)苏子认为天地物我都可以从变和不变的角度来看待,那么对于水和月是否也可以从变和不变的角度来审视呢?


2)苏子说物与我皆无尽也,物与我有没有差别?能不能一概而论?


3)天地之间,物各有主。江上清风与山间明月有没有主人呢?


第一个问题意在引导学生注意苏子调整了观察视角。苏子认为客悲的根源在于将不具有可比性的两件事进行对比造成了烦恼。苏子运用了“自其······观之”的句式意在引导客改变看问题的角度。都从变或不变的角度看问题,就具有了可比性。


第二个问题意在引导学生注意苏子修改了判断标准。苏子说“物与我皆无尽也”否定了物物之间、物我之间的差别,本质上是反对人为的价值判断。这种变与不变的思想正是心无厚薄、泯灭是非、齐物我、等荣辱、一死生的庄老思想。《庄子·秋水》篇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覩矣。”事物的性质都在一定条件下而存在的,离开了具体条件和固定的观察角度与标准,结论就会不同。庄子说:“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世界是个什么样子,完全取决于你看待世界的眼光。苏子的成功在于第一改变了衡量角度,第二改变了衡量标准。


第三个问题意在引导学生注意苏子在强调破除执着。寄情山水,遁世忘忧只是小隐心态。而无边风月,出我胸怀才是真正的大隐情怀。让眼前的一朝风月内化为胸中的万古风月,才能破除执着,远离烦恼。《金刚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心经》有云:“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就是这一段的思想根源。苏轼的禅学修为极佳,并且强调禅与文的结合。在其《次韵参寥寄少游》一诗中写道:“台阁山林元无异,故应文字不离禅。”明确指出了禅学对其文学创作的影响。


《庄子·德充符》:“自其异者观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观之,万物皆一也。


《楞伽阿跋多罗宝经》:“自其异者观之,则生灭者,相与流注耳,藏识无关也。自其不异者观之,则皆一佛性耳,无所谓生灭也。


以上两则材料就是苏轼《赤壁赋》中“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的蓝本模型。苏辙在《东坡先生墓志铭》中说苏轼七岁读《庄子》时就感叹“昔我有见于中而口未能言,今读《庄子》得吾心矣!” 《楞伽阿跋多罗宝经》也成《入楞伽经》,是佛陀进入楞伽山时说的一部经书,达摩祖师北上少林寺讲经讲的就是这部经典,在禅宗五祖弘忍推崇《金刚经》以前,《楞伽经》是禅宗最重要的一部经书。苏轼曾经手抄此经,因其书法冠绝一代,后世翻印都是苏轼的手抄本。苏轼不但在思想上以庄禅为武库,他的文字在形式上也学庄、禅,但能化抽象为具体,从故纸出新篇,独树一帜,不为形式所局限。我在2012年第二期《中学语文教学》上发表过一篇文章叫《东坡的阳谋》,对此有所论列,如感兴趣,可以参考。


以上就是我个人对深度语文的粗浅认识。不当之处,敬请指正。我在新浪和中华语文网上都有一个实名博客——王春博客,欢迎大家在网上交流讨论,谢谢!

《深度语文的价值追求与深度表达》有1个想法

  1. 认真恭读了王春老师这个报告,很受益,很受益。
    愚以为,“深度语文”这个概念,优于此前种种“**语文”。对其探究,很有意义。
    此报告对“深度语文”的内涵有较深入的阐析,纵横上下,颇见功力;对语文教师钻研教材、提高业务能力,有较大帮助。报告列举了许多实例,说服力强。其中多数是古代作品,由此想到繁体字。最近看了一部台湾电视剧,其中有个情节,大陆来了一封信,父亲叫女儿念,女儿说:“简体字,我认不得。”内地呢?我们绝大多数中文系学生认不得繁体字,这恐怕也不是好事。学习文言文,说文解字,谈“六书”,简体字是解释不好的。但是,难道要学繁体字?于是二难。
    [quote][b]以下为王春的回复:[/b]
    谢谢吴老的肯定和鞭策![/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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